Entropy Collapse:大模型 RL 训练中的策略熵消耗机制
- 论文:The Entropy Mechanism of Reinforcement Learning for Reasoning Language Models
- 主题:大模型 RL 训练中的策略熵消耗、性能饱和与熵控制方法
- 核心结论:RL 训练早期会快速消耗策略熵,性能增益也主要集中在这一阶段;后续如果策略熵继续单调下降,模型更容易进入过度确定的局部最优。
在大语言模型的 RL 训练中,熵坍塌(Entropy Collapse)指策略熵(policy entropy)在训练早期快速下降,并在后续训练中持续接近零的现象。换句话说,模型很快变得过度确定(overly confident):面对同一类状态,它倾向于反复选择少数高概率 token,输出多样性随之下降,策略也更容易停在局部最优。
这一现象通常伴随两个可观察信号:
- 策略熵持续单调下降,最后接近零。
- 验证集性能在达到某个水平后进入平台期。
The Entropy Mechanism of Reinforcement Learning for Reasoning Language Models 报告了一个很直接的经验结果:在 RL 训练初期,即前 200 个训练 step,策略已经消耗 73% 的熵,同时完成 76% 的性能增益。随后训练继续推进,策略熵仍然下降,但验证性能不再同步增长。
论文还给出策略熵与性能(acc)之间的经验关系。更大参数模型,例如图中的 32B 模型,其系数 \(a\) 和 \(b\) 随规模呈对数线性增长。这说明大模型能更高效地把熵消耗转化为性能增益,但代价是更快触及性能上限。熵在这里不是越低越好;它更像训练过程中的探索预算,一旦预算过早耗尽,后续 RL 更新就很难再发现新的高回报轨迹。

1. 策略熵的定义
策略熵衡量策略选择动作的随机性。在语言模型中,策略就是 LLM,动作通常对应 next token。给定训练数据 \(D\) 和策略 \(\pi_\theta\),策略熵可以写成:
\[ H(\pi_\theta, D) = -\mathbb{E}_{D,\pi_\theta}\left[\log \pi_\theta(y_t \mid y_{<t})\right] \]
实际计算时,通常对训练数据 \(D\) 中每个 batch、每个 prompt 下生成 token 的熵取平均。
最大熵 RL 会把熵作为正则项,用来平衡探索与利用。高熵意味着策略仍在保留多个候选动作;低熵意味着概率质量集中到少数动作上。后者并不一定错误,但如果发生得太早,策略还没有充分探索可行轨迹,就会提前收缩到局部模式。
2. 熵坍塌为什么主要限制 RL,而不是 SFT
SFT 和 RL 都可能降低 token 级熵,但二者受影响的方式不同。关键差异在于:SFT 有固定监督标签,RL 则依赖当前策略自己采样轨迹。
SFT(Supervised Fine-Tuning)本质上是监督学习。它要学习一个参数为 \(\theta\) 的模型,使输出分布 \(Q_0\) 最小化训练损失:
\[ C_{\text{SFT}}(\theta) = -\mathbb{E}_{(x,y)\sim P_{\text{data}}} \left[ \log Q_0(y|x) \right] \]
该目标符合经验风险最小化(empirical risk minimization):训练数据给出目标答案,模型只需要提高这些答案的似然。因此,SFT 会让模型对监督标签分配更高概率,单步生成时的 token 级策略熵往往会下降。更大、训练更充分的模型通常更确定,这也是后续 RL 更容易遇到低熵初始状态的原因之一。
RL 的目标不同。策略 LLM \(\theta\) 的解码过程可以看作随机策略分布 \(\pi(a|s)\),它会生成轨迹分布 \(q_\pi(\tau)\)。理想情况下,我们想逼近一个假想的最优轨迹分布 \(P_{\text{opt}}(\tau)\);但和 SFT 不同,训练过程无法直接从 \(P_{\text{opt}}(\tau)\) 中采样,只能从当前策略诱导的 \(q_\pi(\tau)\) 中采样,再用奖励信号筛选和更新。
这就解释了熵坍塌为什么对 RL 更敏感:一旦当前策略生成的轨迹过于确定,采样空间会快速变窄。奖励模型或 verifier 仍然可以给分,但它只能评价已经采到的轨迹;没有被采到的高回报解法不会进入梯度更新。此时 RL 优化不是完全停止,而是被限制在低熵策略还能覆盖的区域内,性能很容易出现平台期。
3. 熵坍塌的缓解方法
3.1 DAPO 的 Clip-Higher 策略
DAPO 的目标函数如下:
\[ \begin{aligned} \mathcal{J}_{\mathrm{DAPO}}(\theta) &= \mathbb{E}_{\substack{ (q,a)\sim D \\ \{o_i\}_{i=1}^{G}\sim \pi_{\theta_{\mathrm{old}}}(\cdot \mid q) }} \Bigg[ \frac{1}{\sum_{i=1}^{G}|o_i|} \sum_{i=1}^{G} \sum_{t=1}^{|o_i|} \min\left( r_{i,t}(\theta)\hat{A}_{i,t}, \bar{r}_{i,t}(\theta) \hat{A}_{i,t} \right) \Bigg] \end{aligned} \]
\[ \mathrm{s.t.}\quad 0 < \left| \left\{ o_i \mid \mathrm{is\_equivalent}(a,o_i) \right\} \right| < G \]
其中,
\[ r_{i,t}(\theta) = \frac{ \pi_{\theta}(o_{i,t}\mid q,o_{i,<t}) }{ \pi_{\theta_{\mathrm{old}}}(o_{i,t}\mid q,o_{i,<t}) } \]
\[ \hat{A}_{i,t} = \frac{ R_i-\mathrm{mean}\left(\{R_i\}_{i=1}^{G}\right) }{ \mathrm{std}\left(\{R_i\}_{i=1}^{G}\right) } \]
其中,\(\bar{r}_{i,t}(\theta)\) 是经过 Clip-Higher 截断后的重要性采样比率:
\[ \bar{r}_{i,t}(\theta) = \mathrm{clip} \left( r_{i,t}(\theta), 1-\varepsilon_{\mathrm{low}}, 1+\varepsilon_{\mathrm{high}} \right) \]
作为参照,GRPO 使用对称 clip:
\[ \begin{aligned} \mathcal{J}_{\mathrm{GRPO}}(\theta) &= \mathbb{E}_{\substack{ (q,a)\sim D \\ \{o_i\}_{i=1}^{G}\sim \pi_{\theta_{\mathrm{old}}}(\cdot \mid q) }} \Bigg[ \frac{1}{G} \sum_{i=1}^{G} \frac{1}{|o_i|} \sum_{t=1}^{|o_i|} \left( \min\left( r_{i,t}(\theta)\hat{A}_{i,t}, \tilde{r}_{i,t}(\theta) \hat{A}_{i,t} \right) - \beta D_{\mathrm{KL}} \left( \pi_{\theta} \Vert \pi_{\mathrm{ref}} \right) \right) \Bigg] \end{aligned} \]
其中:
\[ r_{i,t}(\theta) = \frac{ \pi_{\theta}(o_{i,t}\mid q,o_{i,<t}) }{ \pi_{\theta_{\mathrm{old}}}(o_{i,t}\mid q,o_{i,<t}) } \]
\[ \tilde{r}_{i,t}(\theta) = \mathrm{clip} \left( r_{i,t}(\theta), 1-\varepsilon, 1+\varepsilon \right) \]
Clip-Higher 的作用可以从某个 token 在新旧策略下的概率比值 \(r_{i,t}(\theta)\) 理解。它放宽上界,允许高优势 token 获得更大的概率提升;同时保留下界约束,避免概率下降过猛导致训练不稳定。
这类不对称设计针对的是熵坍塌中的一个具体问题:低概率但高优势的 token 如果被对称 clip 过早压住,策略就更容易只强化已经高概率的动作。Clip-Higher 给这些 token 留出更大的上升空间,因此可以缓解训练早期策略过快收缩。

3.2 协方差正则化
论文还从策略更新对熵变化的影响出发,给出如下关系:
\[ \Delta H \propto -\mathbb{E}_{s,a} \left[ \mathrm{Cov} \left( \log \pi_\theta(a \mid s), \Delta z_{s,a} \right) \right] \]
其中,\(\Delta z_{s,a}\) 表示 logit 的变化量。
在 Policy Gradient 中,logit 变化与动作优势(advantage)成比例,因此上式中的协方差可以进一步近似为:
\[ \mathrm{Cov} \left( \log \pi_\theta(a \mid s), A(a) \right) \]
高协方差 token 指的是 \(\log \pi_\theta(a \mid s)\) 与 \(A(a)\) 强正相关的 token。也就是说,该 token 原本概率已经较高,同时又获得较高优势。继续强化这类 token 会把概率质量进一步推向少数动作,策略熵下降也会更快。
因此,熵控制可以转化为对高协方差 token 的梯度约束。论文讨论了两种做法。
Clip-Cov 在策略梯度更新时随机裁剪部分高协方差 token 的梯度。裁剪依据是协方差阈值范围:
\[ \omega_{\mathrm{low}} < \mathrm{Cov} < \omega_{\mathrm{high}} \]
通过裁剪比例 \(r\) 和阈值区间 \((\omega_{\mathrm{low}}, \omega_{\mathrm{high}})\) 控制熵水平。
KL-Cov 对协方差排名前 \(\mathrm{top}^k\) 的 token 施加 KL 散度惩罚,并通过惩罚系数 \(\beta\) 调节熵:
\[ L_{\mathrm{policy}} = -\mathbb{E} \left[ \frac{\pi_\theta(y_i)}{\pi_{\mathrm{old}}(y_i)} A(y_i) \right] + \beta \cdot D_{\mathrm{KL}} \left( \pi_\theta \Vert \pi_{\mathrm{old}} \right)_{\mathrm{top}\text{-}k} \]
从实验曲线看,KL-Cov 相比 Clip-Cov 给出的熵轨迹更稳定。这一结果也符合直觉:随机裁剪能阻止一部分高协方差 token 继续被强化,但 KL 惩罚直接约束这些 token 相对旧策略的偏移,控制方式更连续。

4. 小结
Entropy Collapse 不是单纯的「模型变得自信」问题,而是 RL 训练中的探索预算被过早消耗。SFT 可以接受低熵结果,因为监督标签已经给出优化方向;RL 依赖当前策略采样轨迹,一旦策略熵坍塌,训练就只能在狭窄的轨迹集合里继续优化。
DAPO 的 Clip-Higher 和论文中的协方差正则化都在处理同一件事:不要让训练早期的高概率、高优势 token 过快垄断更新。前者通过不对称 clip 给低概率高优势 token 留空间;后者直接识别并约束高协方差 token。两类方法的共同目标不是让熵保持高位,而是让熵下降得更可控,使性能增益不要过早被耗尽。